从“空间集聚”到“服务共生”，法商融合的“苏州样本”如何炼成丨律新观察

法商融合正成为区域优化营商环境、激活产业动能的重要实践方向。

法治与商业的关系，正从过去的“各行其道”走向“深度嵌入”。对许多企业而言，合规曾被视为成本、门槛甚至束缚；对律师而言，服务曾停留在合同审核与诉讼代理。但今天，无论是企业还是法律服务提供者，都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单靠单一维度的发展模式，早已无法适配当下需求。企业需要在合规中找效率，律师需要在产业中找价值，政府需要在监管中找服务。法商融合，正是在这种相互需求中，成为一个被反复提及却不容易落地的命题。

2026年4月24日，“律新社2026法律服务创新发展论坛暨标杆案例颁奖典礼”在苏州华贸中心圆满举行。其中，一场以“法商融合的生态创新与营商效能”为主题的圆桌论坛聚集多方视角，围绕法商融合生态构建、服务模式创新与营商效能落地三大议题展开对话。本次圆桌对话由律新社高级研究员席丹丹博士主持。参与对话的嘉宾包括苏州市姑苏区司法局副局长刘皓，苏州市姑苏区律师协会会长、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主任蒋少华，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全国管委会副主任兼苏州分所主任王政，苏州城投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立，华贸集团苏州公司总经理助理黄赟开。五位嘉宾分别来自司法行政、行业协会、专业律所、国资产业平台与商业载体运营，展开了一场跨界的实务对话。

苏州何以成为法商融合的试验田与高地？答案藏在数据里：苏州拥有16万家工业企业，规上工业产值有望突破5万亿元，是全球工业产值最高的城市之一。但与此同时，苏州紧邻上海，优质法律服务资源存在“虹吸效应”，本地律所业务长期集中在传统领域，与产业升级需求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 苏州市姑苏区司法局副局长 刘皓

苏州市姑苏区司法局副局长刘皓从政府视角回溯了法商融合工作的初衷。他指出，最初推动这项工作，是因为姑苏区律所数量虽多，但业务领域集中在传统板块；而苏州当前发展迅速，GDP总量在全国位居前列，对法律服务的需求已迈向更高层次。现有业务水平与城区发展要求仍有差距，因此姑苏区司法局萌生了赴北上广招引头部律所的想法，希望通过它们带动全区律所和律师共同提升，这便是工作的出发点。

2023年以来，姑苏区司法局多次赴北京、上海、成都、广东等地开展招引工作。刘皓细数了成果：北京环球律师事务所苏州分所、全国律协会长单位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苏州分所等相继落户华贸中心。他认为，这些成果对姑苏区乃至苏州的法律服务行业和律师群体都产生了积极影响。不过，这些成绩仅代表过去，未来如何持续做好头部律所招引，带动全区乃至苏州法律服务水平再上新台阶，是下一阶段的核心工作方向。

△苏州市姑苏区律师协会会长、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主任 蒋少华

苏州市姑苏区律师协会会长、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主任蒋少华从行业视角补充了法商融合的内在逻辑。他认为，法商融合本质上是一种环境的塑造，而当前的支撑体系正是这一塑造过程的基础。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行业痛点：律师行业目前“只有进口、没有出口”——人员不断涌入，却缺乏有效的淘汰机制，只能依赖自然淘汰，这显然不是健康的发展模式。

法商融合为行业带来了新的逻辑支撑。蒋少华提出“发展、育人、窗口”三个维度的推进路径。所谓“发展”，是用商业逻辑重构服务思维——个人客户的复购率过低，必须转向产业领域寻找高复购率、高价值的客户；律师不应只是提供法律服务，而要成为“产业+法律”的融合者，深度嵌入产业生态。所谓“育人”，是树立产业思维，区分“行业”与“产业”的差异——有了产业支撑，才能拥有稳定的客户群体。所谓“窗口”，是打造标准化的服务产品，让客户清晰感知服务价值。他认为，通过这三个维度的推进，姑苏区律协正在法商融合领域落地具体项目，以推动律师行业的高质量发展。

△ 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全国管委会副主任兼苏州分所主任 王政

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全国管委会副主任兼苏州分所主任王政从律所实务视角，分享了法商融合的“破壁”之道。他将其总结为八个字：“互联互通，双向赋能。”

王政认为，律师首先要做的是“深耕”。先付出，不要急于收费。客户真正关心的是针对自己的项目，律师有什么可行的方案，企业的需求往往很直接。律师可以先提供初步的免费服务，让客户感受到诚意，建立初步链接，后续能否产生合作是水到渠成的事。其次，律师需要向下延伸产业链。法律服务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举例说，在做政府投融资项目时，不仅要做法律分析，还要考虑项目的可行性、各方诉求的平衡。只有找到各方诉求的“交集”，才能推动项目落地。他讲述了一个具体案例：某项目报省里却入不了库，客户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但就是没人投标。惠诚的律师和咨询机构一起帮客户对接潜在投资人，陪同走访央企，让客户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等项目方向明确后，再出具法律意见书，这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因为客户充分认可律师价值，知道律师是真心帮助推动项目。

关于出海业务，王政特别强调了实地考察的必要性。他认为，如果只是通过线上沟通，不到当地实地考察，很难真正了解当地情况，有些成本是必须付出的。他分享了赴韩国考察的经历——与四家律所洽谈，发现它们各有所长：有的擅长市政资金与金融机构业务，有的曾服务过同类项目，有的专注刑事领域，有的专长于民商事纠纷。经过这些考察，当有客户计划投资该国时，惠诚就能为客户提供更贴合需求的服务。王政最后用一句话点明惠诚的理念：“投之以惠，报之以诚。”

△ 苏州城投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李立

苏州城投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立从国资产业平台视角，揭示了城投企业转型与法商融合的共振点。他坦言，传统城投业务面临危机感：随着国家发展阶段的变化，城市大规模建设的进程正在逐渐放缓，城市发展边界趋于稳定，人口增长态势也有所变化，传统业务的空间可能会越来越小。因此，城投坚定地决定向产业方向转型，深度融入城市发展的新赛道。

苏州有16万家工业企业，这一数据让城投找到了转型的抓手。李立认为，作为城投企业，在法商融合的命题下，核心任务就是如何服务好这些企业：通过设立基金、建设载体、提供配套服务，同时在“房东+股东”模式的基础上，进一步为企业的人才、客户和体系赋能。他特别强调了法律服务的关键作用：企业出海如同一个系统性工程，并非一蹴而就的事件。企业需要在体系架构、知识产权等方面做好充分准备，而这些恰恰是制造业企业不擅长的领域，因此需要专业机构、专业人才，尤其是律所提供系统的专业服务。

李立透露了城投的发展目标：计划在两到三年内实现非房租收入超过房租收入，通过五到十年的努力将房租收入占比控制在20%以内。他表示，城投不仅要推动产业发展，还将积极转型，同时也会关注风险防控。因此，城投期待与广大优秀律所的顶尖律师展开更广泛合作，真正实现法商融合。

△ 华贸集团苏州公司总经理助理 黄赟开

华贸集团苏州公司总经理助理黄赟开从商业载体运营视角，分享了华贸中心如何成为法商融合的“物理空间承载者”。他指出，华贸中心在市政府及司法局的指导下，两年多前就已开始探索“法商融合助力法律高质量发展”的课题。

由于苏州紧邻上海，不少优质法律服务资源，如IPO、出海项目等，往往被一线城市顶尖律所覆盖。因此，黄赟开认为，华贸集团始终以服务法律高质量发展为愿景，希望助力产业及服务业高质量提升。他表示，引入全国顶尖的股权律所、头部律所，不仅能为苏州带来专业服务，更能帮助本地律师成长，这正是法商融合的核心价值所在。

黄赟开强调，招商只是起点，后续运营更为关键。华贸集团希望构建的是“法商融合的产业生态”：在法律载体层面，除核心的律所、公证、仲裁、司法鉴定等服务外，还将整合会计、税务、审计及传统金融等资源，共同赋能企业发展。黄赟开相信，通过姑苏区启动区、核心区、商务区的协同努力，依托平台的打造，将形成更成熟的法商融合新态势。

法商融合不能停留在口号层面，必须落地为可操作、可持续的机制。这一轮讨论聚焦于法律服务产业园的规划运营、法商对接机制的搭建，以及多方主体的协同路径。

苏州市姑苏区司法局副局长刘皓首先系统介绍了姑苏区法律服务产业园的“三区”布局。启动区主要服务中小型律所，服务对象以中小微企业为主，同时也是律所的孵化基地。商务区即华贸中心，聚集了红圈所、规模所和全国性头部律所，服务对象主要是苏州的制造型企业和上市公司。核心区则依托城投建设专门打造，体量约3万平方米，地处苏州政法资源集聚区域，紧邻中级人民法院，苏州市仲裁委已入驻，法院还在考虑是否设立企业重整中心。

刘皓表示，通过这三个园区的协同，服务范围不仅覆盖姑苏区企业，更面向整个苏州市场。姑苏区司法局希望以姑苏区为支点，撬动整个苏州法律服务市场，更好地服务本地企业，包括外向型经济、“走出去”的中国企业以及外资企业，这正是其打造法律服务生态圈的目标。

针对中小微企业和特色产业（如非遗老字号）的服务，刘皓介绍了具体解决方案：公证处开发了“生产许可APP”，老百姓发现商标侵权可拍照上传至公证后台，企业维权时若需使用这些图片，只需支付适当费用。此外，在场的多家律所也在知识产权保护领域深耕，尤其是律协推动的古城保护法律顾问服务，更是姑苏区的重点方向。

苏州市姑苏区律师协会会长、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主任蒋少华则从行业整合角度，对产业园的吸引力给出判断。他认为，不用刻意推动，因为时机已经成熟，行业本身也在整合，律师行业同样如此，加上市场有了固定需求，这些因素自然会促成这件事。他同时发出警示：无论是年轻律师还是资深律师，都要尽可能提升业务水平。如果一直墨守成规，以前还能归咎于法律服务环境，但现在法律服务公司发展起来了，问题就出在自身了。核心还是要依靠数据和专业能力，不能只谈价格，还要借助外部资源，因为法律服务本质上是专业服务行业。

蒋少华特别指出了律师行业在法商融合中的“谦逊姿态”。他认为，相比制造业、咨询业等领域，法律服务行业的规模还是相对较小。以全球知名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为例，即便律师行业的营业额能与之接近，但实力体现在组织机构和轻资产模式上，这和重资产行业是不同的。因此，律师行业不能自视过高，要始终保持谦逊，认识到在很多领域仍稍显不足。

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全国管委会副主任兼苏州分所主任王政从律所运营角度，分享了入驻产业园后的心态变化。他指出，过去律师与律所只是合作关系，缴纳法律服务费和工位费，类似于商场业主；但入驻园区后，律师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会开始关注诸如午餐是否便利、是否有奶茶等细节问题。他认为，律所需要做好营销与定位：一是让客户清楚了解律所能够提供何种服务、为何选择该律所；二是吸引团队加入，让潜在成员了解加入该律所与其他律所的差异，确保价值观契合。

王政用一个比喻来说明合作关系的转变：过去的合作模式如同父母与子女般亲近，但如今无论是与客户还是与律师合作，都需要像恋爱关系一样真诚——能够做到的事情讲清楚，做不到的也不隐瞒，这样才能维持长久关系。

苏州城投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立从服务细节切入，阐述了苏州城投如何将“服务律所和律师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核心目标。大家想喝奶茶，城投便研究如何让大家便捷获取；大家需要停车，城投就解决停车、充电等实际问题。他列举了一系列细致的服务规划：制造业产业园的员工，若鼓励生育，城投便规划托育服务，甚至考虑将入托年龄降至4个月并探索24小时托育模式；年轻人不生育而想养宠物，城投就规划宠物托育区，甚至考虑设置宠物自助餐厅。

李立特别强调要站在00后的视角去定义产业园。他认为，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00后、05后正成为消费主力，他们的需求代表未来趋势。不能用自己的视角定义产业园，所以从建筑的绿色设计、立面风格，到入口体验、地面质感，都要站在00后的角度去考量。例如，现在的00后不愿做蓝领，宁愿拿3000元坐进写字楼，也不愿拿1万元进车间，产业园就要适应这种偏好。

华贸集团苏州公司总经理助理黄赟开则从华贸中心的硬件配套与服务生态出发，描绘了法商融合的“幸福场景”。地下4000个创新设计的停车位、350多家商户（其中三分之一为餐饮）、酒店、商业、办公、美术馆等多元业态无缝衔接。写字楼租户可享受109家合作商家的专属VIP折扣，线上线下权益互通；长租公寓能满足外地律师的住宿需求，让入驻者在工作之外也能享受优质生活。

他还介绍了华贸中心打造的楼宇垂直生态：11楼设有华贸商圈党支部和总工会职工之家，配套健身设施（游泳池、桌球、跑步机），每层都有标准配置的运动区域；瑜伽教室每周开设课程，通过华贸的数字化平台可线上预约；未来还将开放零散工位供午休使用。黄赟开表示，华贸的理念是让入驻者“更好地赚钱，更好地花钱”。

圆桌环节最后，每位嘉宾用一个关键词加一句建言，为苏州法商融合生态建设定调。

苏州市姑苏区司法局副局长刘皓选择的关键词是“恰如其分”。

他认为，律新社搭建的这个平台本身就是“恰如其分”的体现。姑苏区招引了众多律所，包括对接全国头部律所和开展相关宣传工作，都是借助平台的力量。未来需要更多这样的平台——一方面更好地服务律所，另一方面为企业搭建桥梁，帮助它们找到合适的法律服务和律师。这项工作需要行政机关、法律媒体、第三方法律机构和律所共同发力，将苏州的法律服务业推向新的台阶。

苏州市姑苏区律师协会会长、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主任蒋少华的关键词是“坚定的坚持”。

他认为，这种坚持本质上是对行业发展必然路径的认同——既然认可这条道路，就应该坚持下去。他观察到，有韧性的人最终都不会失败，关键在于从未摇摆不定。因此，无论是反向赋能还是平台化，都是未来共同进步的趋势。坚定地走下去即可。

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全国管委会副主任兼苏州分所主任王政用“别彷徨，别犹豫”六个字发出倡议：

携手打造法商融合的标杆案例，共同拥抱这一机遇。

苏州城投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立选择了“抱团取暖、加速融合”。

他认为，苏州法律服务业的目标是面向更广阔的世界和更远的未来，而不局限于苏州8000平方公里的区域，更不是姑苏区那几十平方公里。各方应共同走出中国、走向世界，帮助苏州企业走出苏州、拥抱全球，一起行动起来。

华贸集团苏州公司总经理助理黄赟开引用了“生活在苏州很幸福”作为关键词。

他认为，美好生活可以是共建的平台，也可以是平台化的发展模式。华贸的平台上有许多需要投入的领域，这本身也是美好生活的体现。在政府的引领下，只有积极进取、共同努力，才能实现更好的发展。他祝愿苏州的未来越来越好。

△律新社高级研究员 席丹丹博士

主持人律新社高级研究员席丹丹博士在总结中指出，本场圆桌从政府招引、行业整合、律所转型、产业平台到商业运营，五个维度环环相扣，勾勒出苏州法商融合从“点状突破”走向“系统协同”的清晰脉络。她认为，法商融合的关键不在于形态上的集聚，而在于各方能否真正形成利益共生的协作机制。政府提供政策与平台、律协推动标准与整合、律所深耕产业与客户、国资平台释放载体与资源、商业载体完善服务与体验——五方缺一不可。只有当法律服务真正嵌入商业决策、产业逻辑真正反哺法治建设，法商融合才能从愿景走向日常。她期待苏州以此为起点，持续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法商融合样本，为长三角乃至全国的营商效能提升提供实践参照。

法商融合的苏州实践表明，法治与商业的深度融合，需要的不仅是政策的顶层设计、载体的物理集聚，更是一场从思维到服务、从个体到生态的系统性变革。政府“恰如其分”的平台搭建、律协“坚定坚持”的行业引领、律所“互联互通”的服务转型、国资平台“加速融合”的产业赋能、商业载体“更好赚钱更好花钱”的运营理念——当这些力量从各自的赛道汇聚于同一生态，法商融合便真正从“物理集聚”走向了“化学反应”。

正如这场圆桌所揭示的：法商融合的终极目标，不是让律师更懂法、让企业更会做生意，而是让法治成为商业的底层操作系统，让“生活在苏州很幸福”从一句感性表达，变为可量化、可持续的营商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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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参考：律新社官方-从“空间集聚”到“服务共生”，法商融合的“苏州样本”如何炼成丨律新观察

内容采编：范艺